旧上海私下有个博物圈子,虽然不大,但里面有不少能人异士,有懂上三代文字典故的,有懂金石雕刻的,有懂瓷器玉器的,有懂古画书籍的等等不一而定,总之都是些学识渊博,见识非凡之人,圈里日常出没的都是些商贾富豪,有头有脸的人物,盖因能玩得起古物的人都不缺钱,但有钱总归是有钱,眼力这个就未必了,虽说眼力都是看多了看出来的,但谁没事逮着文物一直看啊,有这闲钱也没这时间,所以到博物圈子里找个人鉴定那就是常事。
但这圈子也不是谁都能进谁都能来的,通常得有熟人引荐方才能一窥究竟,一进了这圈子,那真是让人大开眼界,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里面都有,随便拿个什么东西出来,都能有人给你说明白了,出处来历,价值几何,就算是地里现挖的明器,都有人能给你说出个大致年代,什么形制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不由让人伸出大拇指赞一声高。
一天有人提着个箱子前来鉴定,说是在甘肃天水买到的宝贝,乃是一个放羊老汉所得,那放羊老汉躲避风沙无意之间到了一块被风山坳平地,他见山坳土壁上有个缺口,就想钻进去避风,哪知一扒拉,后面露出好大一个洞来,放羊老汉早就听说有人在山中无意之间找到古墓发了大财,没想到这种好事居然落在自己头上,大喜过望,赶紧就往里面爬去。
那洞里却不甚广大,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土洞,只有几米见方,洞中墙壁斜靠着一具骷髅,随身衣物都已经烂的干干净净,身边放着一个包袱,也烂的看不出形状,露出里面黑呼呼的一卷物事。
放羊老汉一看不免大失所望,他本以为是个古墓,那知道只是个普通土洞,里面还死过人,便往地上使劲吐吐沫连道晦气,坐着又不甘心,口道:“老兄你这样也再用不上钱财,老汉我家徒四壁,烦请你可怜莫要怨我!“,说完在骷髅前磕了三个头,起身在骷髅身上找寻财物,从上到下仔细一翻,哪知这骷髅比他还穷,浑身上下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,就连腰里别着的一柄短剑也烂的只剩下个青铜剑柄。
老汉见没找到什么值钱东西,便道老兄你可比我还穷,死了连个身外之物都莫有,他想到自己一把年纪还得出来放羊,以为遇到个古墓结果空欢喜一场,不由抹下眼泪,物伤其类,放羊老汉便道人死还是应该入土,俗话说,入土才能为安,你生前和我一样是个穷命,死了却也不该再做个穷鬼,我这就做个善事把你埋了。
说着老汉在洞里挖了个坑,把骷髅骨架收拾起来,放进坑里,正准备填土,一想可不能光着啊,这到了地府如何见人,身上总归得有点穿的,便又回去把死人衣服碎片都捧上一捧,给他放在坑里。
老汉去捧衣服碎片,手指头勾着一条硬东西,伸手一摸是根铜链,下端埋在土里,他伸手一拉,从土里拉出个小铜箱子,打开一看,里面全都是金银钱币,足有好几十枚,老汉大喜,天可怜见,也不忍心看行善之人落魄。
老汉匆忙埋了骨殖,怀抱宝箱爬出洞,就见风沙已经停了,羊都在外面吃草,忽然听见身后咔擦一声响,那土洞自己塌了,再晚出来一会,就会连人带宝给活埋在里面。
老汉知道遇到怪事了,连忙对着土洞又是磕头又是许愿,愿逢年过节烧些纸钱施舍些剩饭,只见地上起了一道旋风,在空地上绕了绕,这才散去。老汉不敢停留,带着宝箱出了山,又把这些钱币拿出来变卖,人人都不识得到底是什么东西,正巧这人遇到,觉得稀罕,就一并收了拿来想请圈里鉴定一下。
众人听了他讲的故事,不免瞠目结舌,半晌才道你这故事也真够玄乎的,便看他拿出的钱币,只见乃是金银直接铸造而成,不类中土,上面有高鼻人像,又印着长着翅膀的神人图案,不由面面相觑,良久才道这长翅膀的多半就是西洋教里的天使,你这东西咱们看不了,得找陶信,他精通西学,懂这些个玩意儿。
陶信一看,便道这些乃是波斯萨珊的金银钱币,这上面长翅膀的倒不是天使,叫做法拉瓦哈,乃是象征人灵魂的标志,这钱币背面还有圣坛上面有永不熄灭的圣火,正是琐罗亚斯德教教义,此教又名拜火教,是波斯萨珊王朝的国教,印在钱币之上正是宣传神授君权至高无上的道理。
这人赞道听陶先生一说还真学到不少东西,陶先生看着就是中土人士的模样,怎么对西学还懂这么多?旁边有人就道,你别光看他长相,他的来历可不一般,乃是南洋华侨,自小就在泰西留学,不但懂这个就是中土风物也知之甚详,这人好奇,便烦请陶信说说,陶信推脱不过便道,我知道诸位也很好奇我的来历,想知道我家学渊源,今天就一并讲给诸位听听,我祖上原是明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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