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清王朝景帝三年,冬
一道江分割了辽阔的疆土,南边穿着看似保暖,其实更为艳丽华贵的皮裘,北边裹着一层又一层的薄衣,再套上缝了棉絮的灰旧袄子,满大街的人都胖成了沙漠里的骆驼。
王朝疆土的北边东方的位置是辽东,亦是和永夜国土的边界。但边界到底在哪,苏绍清也不知道,他只是听师父说过,永夜,不过蕞尔小国。
可这么一个蕞尔小国,却让他们泱泱天朝的主子丢弃了祖祖辈辈居住的京城,逃到了大西北,吃了一个月的黄土。
这年头,主子都吃土了,奴才的日子怎么会好过?
所以,七岁的苏绍清跟着师父离开大山,来到了蓝城县里讨生活。
时值傍晚,暮色笼罩着烟霏,苏绍清走在吵吵嚷嚷的半斤街上,一抬头便看到了那个站在勾阑里面带愁容的年轻女子。
仿佛察觉到了自己在看她,女子竟然对他莞尔一笑。
苏绍清愣了一下,随即连忙跑了几步跟上师父的脚步,问道,
“师父,你说为什么这世上的人总是爱痴心妄想?”
比如,方才那个凭栏远望的女子。
老人对于孩子总是能说出一些不合适的话,早已经习惯了,却还是忍不住脚下崴泥,看了一眼男孩,道,
“因为每个人都想过的好一点。”
苏绍清撇了撇嘴角,喃喃道,“那也得认清事实啊。”
老人差一点再次脚下崴泥,不过好在很快他们便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。
八两巷,富贵人家云集,只是看那一个个巍峨的府邸,比沿途看到的所有地方更甚,最重要的是,这条街上,没有乞丐和臭味。
苏绍清走到了一个门匾上书——皇甫二字的地方,看着师父敲响了门,然后门房不耐烦的开了门,再然后门被关上,过了一会儿,他们就被引进了旁边的小门。
香,扑鼻而来的香,冬日里竟然能闻到桂花的香气,苏绍清属实吃了一惊。在然后接下来看到的更是让他开了眼界。
雕梁画栋,金玉连廊,朱漆鲜亮,灯笼高悬,一盏盏点亮了蓝城的夜。
“二位,请,我们家老爷就在里间等候。”穿着一身白袍子的体面人说着,手探出去为二人引路。
一室暖香,苏绍清感觉自己瞬间被暖意包围了,被冻僵的手开始涨疼,紧接着身边的老人就让他跪下。
苏绍清也没犹豫,利落的跪了下去,又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,再抬起头時,光洁的额头已经多出了一个又大又红的包,饶是皇甫华这样的人也不由得唏嘘起来。
“先生,一人之力救不了天下,您这又是何必呢?”皇甫华劝说道。
老人却是固执的很,或者说从苏绍清记事开始,他这位师父就是如此的固执,凡是认准了的事情,任谁也拦不住。
“山河破碎,风雨飘摇,李相在朝中独木难支,民间疾苦更不堪言,一人之力救不了天下,但终归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说完苏绍清的师父便将他扔在了这座皇甫家的高墙大院里,踏着蓝城的风雪离开了。
皇甫华送别了“老先生”才有空回来看一眼苏绍清,七岁的孩子像个小豆子一样,没什么可看的,但皇甫华却盯着他的额头看了半天,蹙起了眉头,
“喜欢读书还是习武?”
苏绍清想了想,“读什么样的书?习什么样的武?哪一样可以救更多的人?”
皇甫华一怔,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破衣烂衫的小孩,忽然间觉得眼前的孩子还是挺有意思的,
“读四书五经,可明理治世,习刀枪棍棒,可强身健体,上阵杀敌。”
话音刚落,便听童稚弟弟声音问道,“不能都选吗?”
皇甫华笑着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却很坚定,“鱼和熊掌不可兼得。”
苏绍清想了想,“那我要读书。”
皇甫华又看了他良久,眼睛里是苏绍清看不懂的复杂,最后又只是说了一个“好”字,挥了挥手,让侍女带苏绍清去休息。
就这样,七岁的苏绍清因为师父的救命之恩,留在了蓝城最富贵的宅子里。
这一留,便是七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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