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掉残席，重整杯盏，区明先让伙计摆出了功夫茶具，点起酒精炉，煮上山泉水，手腕一抖亮出寸许大小一片薄薄的古树熟普茶饼来，就那么用手随意掰扯碎了，放入巴掌大的随身紫砂壶上，泡起了简易功夫茶。
边行云流水地做着这一套功夫，区明先笑道：“我习惯喝自己带的茶，两位喝的惯普洱么？”
两人异口同声称喝得惯，麦希明说：“我从前也曾经做过茶叶品牌的运营，但国外的茶叶再怎么好，始终不如国内讲究。无论是品种，还是喝法，还是文化底蕴，都差很远。只可惜回来之后事情太多，分身乏术，反而少了机会坐下好好学习品茶了……坐宝山而不得，也是无奈。”
区明先笑着问道：“不知道麦总之前呆在哪个国家？”
麦希明说：“我父母先是坐蛇头的船到的西海岸，后来历经波折，最终在东海岸安居并且取得了合法身份。”
父辈出身寒微，又打拼成功，原是很多人视为禁脔，忌讳谈及。但麦希明却大大方方地告知，并无半点闪烁，区明先一呆，眼底闪过一阵欣赏，笑意更浓，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：“东、西海岸我都曾经去演出过。真是有缘！到场欣赏的，八成华人，华人里，八成又是说粤语的。我记得最后那场演出的时候，我是大轴，底下的观众七情上脸，我在台上看得分明，也不由自主地加多两钱肉紧……”
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叩击着，俨然节拍分毫不错，扬声念白：“倘有叛国丧心，定必严厉制裁，与众共弃！”
扬起浓黑的眉毛，清亮有神的眼睛盯着麦希明，笑着问：“麦总，平时可有听一下大戏？”
话音才落，林小麦却欢然笑道：“啊——这是新派现代粤剧《赤潮》里的念白！我爸常常听，就连我和我妹都背会了！”
区明先笑得也很开心，说：“当时我们带着这本戏漂洋过海，演的是抗争列强那段历史故事，还有点担心鬼佬不受。没想到最后他们拍烂巴掌，哈哈，哈哈哈……”
林小麦道：“区老师，那您怎么不声不响的，跑到外面来开饭店了？这是准备告别舞台了么？”
摇了摇头，区明先说：“当然不会，就算我唱不动了，我也可以转编剧，转导演啊！我从懂事开始，就在舞台旁边长大，三岁正式学戏，五六岁登台演出。七八岁入学读书，别人节假日出去玩，我节假日跟师父练功。十六岁开始担纲……这是我付出一辈子心血的地方，除非人死灯灭，否则绝对不会离开的。这饭店，我放了一些股份在里面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看了一眼手表，秒针正好走了两圈，区明先说：“来，先喝茶。”
打开紫砂壶的盖子，茶香醇厚醉人，倒出来的茶汁已浓黑如墨。林小麦一喝入口，不禁皱眉，笑着说：“好浓……”
区明先笑道：“习惯了，普洱就要焖到这么浓才能入口。如果喝不惯的话，兑点水进去……我和我的朋友们聚会，他们喝不惯的时候都这么干。也是迁就我了。”
林小麦也不兑水，就那么慢慢小口抿，说：“茶里兑了水，味道就不正了。没关系，酸甜苦辣咸，都是五味的正味。这浓茶喝到后面，喉咙还很舒服呢，带着点儿陈皮香……是陈皮普洱？”
点了点头，区明先夸道：“林助理的舌头真灵，没错。这款普洱是我特别定制的。选了朋友的茶场，再由我自己亲自去新会选购窖藏三十年以上的药陈皮，专车送去茶场里。由我朋友国家级炒茶师亲自制作。做好之后封入九层竹塔里，风干三年。最近十几年我都是喝这种茶……每年都要跑一次，辛苦是辛苦一点，值得。”
林小麦说：“陈皮本身就是清咽利嗓化痰，越放效果越好，到了五年以上，就是如您所说的，药陈皮了。可以用作药用。区老师的嗓子是条金嗓子，怎么保养都不过分……”
眼见林小麦又开始戏迷上身，热情如火一般，麦希明不动声色地插话道：“区老师，刚才您说到这个饭店的股份……那您不是老板？”
区明先说：“我算是大股东，基本上能说了算。”
麦希明点了点头，说：“明白。”
林小麦说：“名伶菜里有很多内行人才知道的门道，如果没有行家坐镇，抓牢把关的话，很容易闹笑话的。区老师本身是粤剧名宿，自然不会让人生冒了名伶菜的招牌……我这么说，对不对？”
区明先对着她比了个大拇哥，微笑着说：“刚才我就说了，二位懂戏又懂吃，在现在年轻一辈里当真难得。其实我也是出于想要把名伶菜推向普罗大众的初衷，才开了这个饭店。而且选的是红角路线——也就是煎炸。我看两位桌子上点的，基本上已经点全了我们的代表作了。不知道吃了之后，感觉如何？”
他表情很谦逊，目光很诚恳，黑黢黢的眼睛一霎不霎地盯着两人，拥有一种舞台上人才有的穿透力……和麦希明那种完全不一样。
林小麦有些招架不住，低了头喝茶，嘟哝道：“我觉得挺好的，除了那个包子之外。”
同样地也是端起了茶杯，但没有凑到嘴边喝，麦希明说：“讲真，要不是今天缘分巧合来到这儿，我还不知道洋城里有名伶菜这一支隐藏宝藏。今天是大开眼界，想不到粤剧界里的人不但能歌善舞，而且还这么会吃。如果您说我们点了的这几道菜就已经囊括了名伶菜里的代表菜式……我是绝对不相信的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区老师要留一手，是因为梨园忌讳，还是因为遇到技术难题？”
眼看着区明先脸上还在笑，眼神已开始微闪，麦希明嘴角边泛起一丝笑容，身子稍为朝着区明先的方向挪近了一点，俯身微微向前，说道：“一道好菜，无论是山珍海味还是寻常佳肴，都得是厨师做好，再送到食客嘴边，才算是完成……既然想要把名伶菜推给普罗大众，但又有许多好菜无法列入菜谱。甚至就连已经推出市面的煎炸菜式，品控上也被冰冻品步步蚕食……我想……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？俄而汉家大乱，祸起萧墙？”
区明先一开始还笑着听着，渐渐地，肉眼可见地，笑容消失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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